這是至今我看過最悶的電影,絕對是,如果扣掉安哲羅普洛斯的霧中風景的話。
只看過一次,八年半以前,但在日後不斷的想起這部電影,在任何隨機的時空環境下,我想,這就是經典電影的魅力吧。
八年多前,在師大分部的高壓力營隊裡,難得可以放鬆的中間晚上,穿著飄逸長裙而極有氣質的輔導姐姐讓我們決定電影夜的電影,
當時以血氣方剛男生為主的一群高三生,自然的讓充滿遐想滋味的"櫻桃的滋味"樂勝。(當時李麗珍的蜜桃成熟時可是紅遍全台)
我們一邊投票,一邊想大學生果然不一樣,真是開放。完全沒留意到輔導姐姐臉上詭祕的微笑。
歷經連續幾天的筆試、實驗操作考等的轟炸,到了期盼的電影夜,所有人都帶著小小的冒險心情準備來好好放鬆一番。
三十分鐘後,幾乎已經全部睡死了,而在決定閉上雙眼之前,大家都不忘對臉上仍掛著淺淺微笑的輔導一個充滿怨懟、失望以及被愚弄的眼神。
只有兩個人沒睡死,我是其中之一。
導演阿巴斯是國際上最知名的伊朗導演,在伊朗革命之後,他拍出一部部充滿慈悲、善良與和諧的電影,
讓國際上不致對伊朗的印象是一面倒的全盤接受西方國家再處理過的資訊。
在櫻桃的滋味之前,他已經以何處是我朋友的家、橄欖樹下的情人、生生長流等電影在國際影壇佔有一席之地。
1997年的櫻桃的滋味不管是敘事的手法還是探討的主題及讓人思索的深度,都讓全世界眼睛再度一亮,也順勢拿下了當年坎城金棕梠獎。
這是一部探討死亡的電影。
先閉上眼睛,想想把幾個關鍵字"中東"、"伊斯蘭"、"伊斯蘭教神學院學生"、"自殺"、"伊朗"組合在一起,你的腦袋中會浮現何種畫面。
是高喊"阿拉萬歲"一邊在鬧區引爆身上綁的十公斤TNT炸藥視死如歸且深信死後會因為護教而被接引上天堂享樂的恐怖份子嗎?
我們真的認識伊斯蘭嗎?
主角巴迪先生從影片一開始就一直駕著一部車在尋找一個人,一個可以幫他收屍的人。
他的神情極為疲憊、冷漠、陰鬱,他是一個我們不知道過去,也不知道為何現在要尋死的一個人。
他的死意堅定但精神狀態極為清楚,他對死亡的方法以及是否會影響到旁人都思考的極為縝密。要是讓自己的親人為他收屍與安葬,這肯定會帶給他們一定程度的痛苦與哀傷,若是在荒野之中結束生命,讓野狼等動物撕咬,也不是他所願意的。為此,他決定挖一個坑,自己再吞下大量的安眠藥,躺進這個坑裡。到了第二天一早,會有個他事先找好的人到坑邊來喊他兩聲,若是他沒有回應,不管是睡眠還是死亡,那個人只要用20鍬土將他掩埋起來就可以得到事先講好的報酬。
而影片就從巴迪先生帶著二十萬里亞爾,開著車去尋找他協助他走完人生最後旅程的執行者開始。
巴迪先生找了哪些人呢?在駕車的過程中,有以撿拾垃圾維生的拾荒者(應該是很需要這二十萬里亞爾)、一個工地的警衛、一個年輕放假中的軍校生、在神學院唸書的學生和一個製作鳥類標本的老人。巴迪先生一一與他們攀談,緩緩的講述自己身份與情況,甚至還邀其上車漫遊互相交換一些生命的情況,並帶其到那一挖好的坑穴,以證明他並不是一個午後在尋人開心殺時間的人。導演阿巴斯挑這些對象的職業身分我想是有用意的,而他們的反應是讓當時觀影的我極為震撼,也讓我深入的去查考自己本身對於資訊的接受與印象的產生的整個過程。上述的對象,我想在這個基督教世界與回教世界開戰的年代裡,大家普遍幾乎都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但還是回到一個問題?我們真的接觸過中東的人嗎?我們以為他們對生命的看法就像在報章雜誌納接收到的資訊一般嗎?
這其實是一部公路電影,一個在市郊徘徊但往著死亡邁進的旅程。巴迪先生原本以為會輕易的找到願意賺這二十萬里亞爾的人,但一次次的攀談,那一個個上車又下車的人對他計畫的反應與彼此交換的生命片段,一段段冗長關於生命的對話,都讓巴迪先生逐漸感到困惑與鬆動。巴迪先生與神學院學生的對話中說自殺不只是字典上的一個字而已,它具有解決人生痛苦的實際作用;並且因為神不可能看人痛苦地活著,才賜給了人如此解決生命的方法。他並說道"如果自殺是一種罪,不快樂又何嘗不 是?不快樂的人會傷害別人,那不是罪嗎?"而神學院學生只是不斷的說著"人不可自殘身體,人的生死是由神所決定"來作為回答。最後,一個製作鳥類標本的老人願意協助巴迪收屍。
在搭車前往預先挖好的坑洞旅程中,老人在對談中分享了自己年輕時曾經自殺未遂的經驗;能夠見到下一個日出,就只是因為一顆櫻桃的滋味。
老人說著"你感到絕望嗎?你不想再看看黎明時分金光燦爛的太陽嗎?你看得到過月亮嗎?你不想再看看那星星嗎?你想閉上自己的眼睛嗎?
另一個世界的人還想到這個世界上看 看呢,你倒想跑到另一個世界去!……
你不想再喝點兒泉水嗎?你不想用這泉水洗洗臉嗎?……
夏天有夏天的水果,秋天有秋天的水果,春天和冬天也都有那時的水 果。沒有一個做母親的能夠為自己的孩子把如此多種類的水果都儲存在冰箱裏,做母親的為自己的孩子做的事情不會像神為他的造物做的事情那麼多。
你想去否定一切嗎? 你想放棄掉一切嗎?你想放棄櫻桃的滋味嗎?
別這樣,我是你的朋友,我求求你別這樣!……"
極為淺顯與簡單的道理,跟一心尋死的巴迪先生那知識分子機鋒百變的言談一比,完完全全是一個不同次元的東西。
一個法國哲學家曾說過,人生下來就是要尋求死亡的方式。在這個講求大家都談自由的年代裡,我們其實幾乎沒有真正的自由。
我們無法決定自己自己的出生,世界已經太擁擠而我們在生活的過程中無法單獨的擁有只影響自己的絕對自由;或許,我們只剩下選擇死亡的自由而已。
任何人應該都有過尋死的念頭,被自殺有著揮之不去的陰影纏繞的人們,應該看看這部櫻桃的滋味。生與死只有一線之隔,你覺得生來就是在等待死亡,當我們生命存在的時候,我們擁有選擇死亡的權利,我們擁有這唯一的自由,是否提早到達終點的自由。當我們生命存在的時候,生命的本能是求生,而生命唯一的自由是面對死亡,不斷的擺盪這唯一的本質與自由,於是我們的生命是艱難的,是掙扎的。阿巴斯用一個櫻桃的滋味給了一個我們最簡單的答案,讓我們從難以結束的絕望中找到最真摯的救贖。
有太多原因我們必須找個時間,找杯咖啡(因為真的很悶)來看這部櫻桃的滋味。美蘇冷戰結束之後,整個世界的趨勢是基督教世界和回教徒世界的衝突對立,而在西方仍未沒落之前,我們所接受到的資訊幾乎都是由西歐、北美等地來負責篩選。我們需要一些了解不同的聲音、不同的看法;先去了解、傾聽,才是走向和平的唯一道路。再者,在我的觀影經驗中,沒有一部電影在闡述生命、死亡方面比櫻桃的滋味給我更深刻的反思與思索。或許是導演阿巴斯慣用的長鏡頭一鏡到底的方式讓觀影者很容易跟著主角的視線緩緩的思考起來。也或許是在車內那一段段並不逗人討喜、並無法給人即時感官刺激的冗長對話是如此的緩慢、如此的
平淡,但又如此的真摯的走進觀影者的心房,讓我們也開始跟著對話的每個面向,不管是快樂的事、悲傷的事、朋友、家庭、信仰等,開始跟著共鳴、思索起來。如果你有絕望的念頭,如果有尋求提早到達終點的念頭,不管是自己或是週遭的人,應該找個時間去找這部櫻桃的滋味來看。
希望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櫻桃,獲得繼續前進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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